【导读】近日,中东战局在脆弱的停火协议与持续的军事博弈中陷入胶着。就在美以对伊军事行动终点仍存分歧之际,海湾地缘政治版图再次迎来剧震:阿联酋正式宣布退出OPEC。这一举动被分析人士视为海湾国家“主权觉醒”与战略对冲的标志。在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全球供应链风险溢价飙升的背景下,阿联酋此举不仅旨在摆脱产量配额限制以对冲战争带来的经济波动,更折射出海湾国家在旧秩序裂缝中寻求经济自主权与安全新路径的紧迫感。
在这场CSIS圆桌访谈中,多位顶级中东问题专家一致认为,伊朗战争已成为中东秩序的历史分水岭。访谈指出,尽管战争给伊朗造成了约2700亿美元的基础设施损失 ,但它也试图将战后的谈判视为终结“极限施压”制裁、重新接入全球经济的起点。与此同时,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GCC)的内部共识正加速瓦解:伊拉克、科威特等国因高度依赖单一航道而深陷脆弱性危机,而沙特、阿联酋则在寻找替代通道的同时,开始审视美国安全承诺的有效性。专家们敏锐地察觉到,海湾国家已不再仅仅满足于美国的武力威慑,而是通过引入中国、巴基斯坦、土耳其等变量,步入了“多重对冲”的新时代。
展望未来,中东正处于一个“旧秩序动摇、新秩序尚未形成”的过渡间歇期(Interregnum)。霍尔木兹海峡的特殊地位决定了任何单一力量都难以完全掌控地区命运,而中国凭借与海湾国家及伊朗的双向沟通能力,正成长为地区格局中“可被各方借重”的关键平衡力量。海合会作为一个统一政治集团的解释力将弱化,取而代之的是以阿联酋—以色列—印度(I2U2)或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为代表的、更具分层化和灵活性的安全路径。在这一进程中,谁能率先将资源禀赋转化为在全球产业链中的议价能力,谁就将在战后中东的经济重组中占据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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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轮冲向海峡,但真正通过的不多
郑亦祐(编译) 渡波(校对)
文化纵横新媒体
4月17日至20日,不少油轮一度驶向霍尔木兹海峡,但大部分很快掉头或继续滞留波斯湾,只有少数成功通过。它说明宣布“开放”不等于商业航运真的恢复正常。
船流量仍远低于战前水平
即便有船只尝试通行,整体商业航运仍没有恢复到冲突前水平,虽然一些船舶可能处于“暗航”状态,即关闭了AIS应答器,因此无法被数据记录。霍尔木兹的风险溢价正在进入全球供应链。
AIS是什么?
AIS是船舶自动识别系统,用于显示船只位置、航向、速度等信息。危机中部分船只可能关闭 AIS,这通常被称为“dark shipping/暗航行”,会降低外部观察者对实际航运的掌握程度。
▍伊朗不是只有损失:它也在赌"制裁松绑“的出口
知名中东问题专家、前美国国务院高级顾问、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教授瓦利·纳斯尔(Vali Nasr)提出一个极具争议的观点,尽管战争严重破坏伊朗经济,包括基础设施受损、就业承压、社会成本上升等等,但伊朗可能把这场战争的终点视为另一种经济的起点——倘若谈判能够松动制裁,使伊朗重新接入全球经济。
纳斯尔指出,这不是说战争对伊朗“有利”,而是说伊朗决策层可能在计算另一套账:与其长期处在“极限施压政策”下,不如在冲突后通过谈判换取部分经济空间。纳斯尔还提到,伊朗考虑对过往船只收取通行费的行为,透露了伊朗对海峡议价权的想象。
▍海湾国家之痛:全球将不再相信这里足够安全。
对海湾国家来说,霍尔木兹海峡不仅是出口通道,也是它们经济转型叙事的基础。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等国近年来不断强调旅游、航空、金融、人工智能、制造业和外资进入。但这些行业有一个共同前提:外部世界需要相信这里足够安全。
亚洲与海湾经济体有数十亿美元利益暴露在海峡风险中
霍尔木兹海峡的大部分贸易额都集中在少数几个经济体。海湾地区的出口国依赖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其大部分产品,而亚洲主要经济体则依赖该海峡进口能源。许多受其影响最大的国家都是美国重要的安全伙伴。
退休美国大使苏珊·齐亚德(Susan Ziadeh) 认为,最容易受影响的是伊拉克、科威特、巴林和卡塔尔,因为它们缺少替代通道;沙特、阿联酋、阿曼则相对有更多备选路线,比如阿联酋的富查伊拉港、阿曼方向的港口和陆路通道。换句话说,同样面对霍尔木兹风险,海湾国家的脆弱性并不相同。
美国叙利亚问题特使迈克尔·拉特尼(Michael Ratney) 指出:沙特转型本就不易,沙特尚未达到其设定的外商直接投资目标。这场战争会让投资者、游客和人才重新评估风险。即便海湾国家可以用主权财富基金短期缓冲,但长期还是要回答一个问题:如果安全成本上升,非石油经济还能不能按原计划跑起来?
危机正在推高能源与化肥相关价格
这场危机推高了与海湾地区出口相关的商品价格。原油和化肥价格大幅上涨,反映出该地区在全球供应链中的核心地位。能源和化肥价格的持续上涨可能会逐渐影响全球粮食生产价格。
什么是“主权财富基金”?
主权财富基金是由国家或政府控制、用于长期投资的资金池。海湾国家常用它来投资全球资产、支持国内产业转型,也可以在危机中提供财政缓冲。
▍重新被评估的美国安全承诺
安全问题是这场圆桌里最值得去讨论的一部分。过去,海湾小国愿意让美国军事存在留在本国,一个重要逻辑是“威慑”:只要美国在这里,对手就会更谨慎。但战争之后,这套逻辑开始被重新审视。
美国叙利亚问题特使迈克尔·拉特尼提出一个尖锐问题:如果美军基地仍然可能被卷入风险,那么它到底是在确保安全,还是在增加被卷入冲突的风险?退休美国大使苏珊·齐亚德的回答更谨慎:不能简单认为“有基地所以被打”,美国的防空和导弹防御系统确实发挥了作用。
访谈者们认为,问题在于美国是否会马上离开,而是海湾国家可能不再押注单一安全来源。它们会继续保留与美国的关系,同时寻找巴基斯坦、土耳其,甚至其他外部力量作为补充。用一句话概括:不是“撤掉美国”,而是“多买几份保险”。
美国相对不容易被天然气价格上涨击中
自危机爆发以来,欧洲和亚洲的天然气价格大幅上涨并居高不下,反映出它们受到波斯湾海上贸易持续中断的影响。相比之下,美国拥有充足的国内产量,因此价格相对稳定,受冲击程度也高于其许多盟国。
▍海合会的未来
海合会不因一场战争立刻失效:这些国家之间有王室联姻、部族联系、贸易网络和共同的能源利益,尤其都希望霍尔木兹海峡保持开放。但问题在于,它们对“如何处理伊朗因素”的想法并不一致。阿曼更像调停者,巴林对伊朗更敏感,卡塔尔更重视保持沟通空间,阿联酋和巴林与以色列关系更近,沙特则在美国、巴基斯坦、土耳其以及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之间保持复杂平衡。
前美国国务院高级顾问瓦利·纳斯尔认为,海合会是一个上世纪80年代形成的旧框架,这场战争可能动摇它作为“统一政治集团”的解释力。海合会不会消失,但它内部的安全路线会越来越分层。未来谈海湾,不能只说“海湾国家如何如何”,而要看是哪一个国家、哪一种安全路径、哪一套外部伙伴。
GCC/海合会
GCC即Gulf Cooperation Council,全称“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成员包括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巴林、阿曼。
I2U2
I2U2指印度、以色列、阿联酋、美国四方合作机制。它常被理解为一个跨地区经济与战略合作框架。在本文语境中,它代表阿联酋将印度、以色列等地区外力量纳入自身安全和经济布局的趋势。
▍为何点名中国:“可被各方借重的变量”
圆桌最后谈到大国角色时,嘉宾几乎一致认为:中国的地区存在感会继续上升。这里不能简单理解为“中国赢了、美国输了”这种口号式判断。更准确的说法是:在美国安全承诺受到质疑、海湾国家寻找更多选项、伊朗又需要外部经济与外交通道时,中国恰好同时与海湾和伊朗保持关系。
CSIS 的数据也提供了一个现实注脚:自3月4日以来成功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中,超过一半由位于少数几个国家的航运公司运营,其中中国位居前列。这意味着,中国不是旁观者,它的能源安全与航运利益直接暴露在霍尔木兹风险中。
通过霍尔木兹的船只集中在少数国家
自3月4日以来,已有187艘船只成功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其中超过一半的船只由四个国家的航运公司运营,中国位于榜首。
前美国国务院高级顾问瓦利·纳斯尔预测:如果海湾国家想与伊朗深化关系,它们可能会去北京寻求帮助。原因很现实:北京既与伊朗有关系,也与海湾有巨大的贸易和能源联系。这使中国在某些议题上拥有“能和双方说话”的位置。
对冲战略/hedging
对冲不是简单“骑墙”,而是在大国竞争和地区不确定性中保留多套选择:安全上依靠美国,能源和投资上连接中国,防务上接触巴基斯坦或土耳其,同时又与地区对手保持沟通。
▍中东不是进入“新冷战”,而是进入“多重对冲时代”
这场圆桌最后给出了几个关键词:uncertain(不确定)、continued volatility(持续波动)、interregnum(旧秩序和新秩序之间的过渡期)、realignment(重新结盟)。它们合起来,几乎就是战后中东的四个面向:不确定性上升,波动持续,旧框架松动,新组合出现。
但把它说成“新冷战”可能并不准确。因为中东国家未必愿意重新选边站队。更可能出现的是“多重对冲”:海湾国家继续需要美国安全体系,也会增加中国、印度、土耳其、巴基斯坦等变量;阿联酋、沙特、卡塔尔、阿曼会在同一个海湾里走出不同路线;伊朗也会把海峡、制裁和谈判放在同一个桌面上计算。
霍尔木兹海峡因此不只是地图上的一条水道。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中东旧秩序的三个裂缝:第一,能源通道不能再被视为理所当然;第二,美国安全承诺不再是唯一答案;第三,海湾国家内部的利益和风险偏好正在分化。
所以,伊朗战争是否改变了中东未来?如果把“改变”理解为地图重画,答案或许还早;但如果把“改变”理解为各方开始重新计算安全、盟友和经济转型,那么答案已经很明显:中东已经回不到战前。
霍尔木兹只是全球关键咽喉之一,但替代难度极高
世界上还有苏伊士运河、马六甲海峡等多个关键通道,但霍尔木兹的特殊性在于,进出波斯湾的能源和货物流很难迅速改道。自冲突爆发以来,已有数百艘船只和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货物滞留。
▍总结:中东秩序的未来
这场围绕伊朗展开的冲突,真正暴露出来的并不只是军事风险,而是中东长期安全困境的结构性问题。这里不只是石油和天然气的出口地,也可以是金融中心、航空枢纽、旅游目的地、人工智能投资高地和全球资本的重要节点。但霍尔木兹海峡一旦受到冲击,这套叙事立刻被拉回现实:能源出口、港口航运、外资信心、游客流动、粮食和燃料价格,仍然与地区安全高度绑定。
从伊朗看,战争带来了严重的基础设施损失和民生压力。但与此同时,冲突也再次说明,仅靠制裁、军事威慑和极限施压,很难真正解决地区矛盾。伊朗经济长期被排除在全球经济体系之外,本身就是地区紧张局势的重要背景之一。未来如果要降低冲突风险,重建对话机制、缓解制裁压力、推动经济重新接轨,可能比单纯依赖军事手段更具有现实意义。
从海湾国家看,问题同样复杂。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巴林、阿曼并不是一个完全一致的整体。它们都希望霍尔木兹海峡保持开放,也都不希望地区冲突长期化,但在如何处理与伊朗、美国、以色列以及其他外部力量的关系上,各国选择并不完全相同。所谓“海湾国家”这个概念,未来可能越来越难被简单理解为一个统一政治集团,而更像是一组利益交织、立场各异、正在重新寻找安全平衡的地区国家。
从大国关系看,美国仍然是中东安全结构中的重要外部力量,但过去那种高度依赖单一外部安全保护的模式,正在受到越来越多质疑。与此同时,中国、印度、土耳其、巴基斯坦等域外和周边力量,也在以能源、贸易、基建、外交斡旋等方式参与地区事务。与其说谁是“最大赢家”,不如说这场冲突正在推动中东进入一个更加多元的互动阶段:地区国家不愿被单一阵营绑定,也希望在多边关系中获得更大的自主空间。
最关键的是,这场冲突让所有国家都开始重新思考同一个问题:如果一条海峡就能牵动全球能源价格、制造业成本、粮食供应、金融市场和地区安全,那么未来的中东还能不能继续依赖旧路线、旧联盟、旧假设?
答案可能是否定的。
附访谈稿原文:
威尔·托德曼(Will Todman,CSIS地缘政治与外交政策部主任):我们已经经历了近两个月的伊朗战争。无论是对平民、对中东关键基础设施,还是对更广泛的全球经济来说,这场战争造成的代价都已经十分清楚。不过,几个关键问题仍然悬而未决。美国与伊朗之间、以色列与黎巴嫩之间都暂时维持着停火,但这些停火的状态仍存在疑问。就在今天,万斯副总统推迟了前往伊斯兰堡的行程,原本他将参加与伊朗方面的第二轮高级别谈判。不过,今天我们不讨论明天或未来一周会发生什么,而是把视角放得更远:在这场冲突结束之后,它会给中东经济带来什么?会如何改变地区安全格局?外交和政治关系会怎样调整?中东的地缘政治角色又会发生怎样的转变?今天我们要讨论的问题是:伊朗战争是否已经改变了中东的未来?欢迎收看本期特别直播版《State of Play》。
今天,我们邀请到一组非常强大的中东项目专家来讨论这些问题。我很高兴请到苏珊·齐亚德(Susan L. Ziadeh),她曾任美国驻卡塔尔大使,也曾在美国政府担任多个高级职务,目前是 CSIS 中东项目的非常驻高级顾问。我们还有瓦利·纳斯尔(Vali Nasr),他是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 SAIS 的国际事务与中东研究教授,也是中东项目的非常驻高级顾问。远程加入我们的是迈克尔·拉特尼(Michael Ratney),他不久前还担任美国驻沙特阿拉伯大使,目前同样是中东项目的非常驻高级顾问。当然,还有 CSIS 中东项目主任兼高级顾问莫纳·雅库比安(Mona Yacoubian)。今天有很多高级顾问,所以我很感激,因为我要向各位提出一些很大的问题:这个地区已经如何被改变?尘埃落定之后,又有哪些东西可能保持不变?我想先从经济问题谈起,因为许多经济影响现在似乎已经逐渐清晰。也许我们可以先从伊朗开始。瓦利,冲突已经持续了大约 41 天,你认为战争之后伊朗经济会呈现怎样的轮廓?
瓦利·纳斯尔:伊朗经济在战前就已经处在“极限施压”制裁之下,状况非常艰难。也正因为经济状况和国家整体处境,2026 年 1 月伊朗爆发过大规模抗议。现在又发生了战争。按照伊朗方面自己的估算,到目前为止,战争已经给伊朗基础设施造成约 2700 亿美元的损失。因此,一种看法是:战争之后,伊朗将陷入比之前更深的困境。另一种看法则是:无论美国和伊朗最终达成怎样的协议——这也是伊朗与美国谈判的重要目标之一——都可能带来对伊朗经济制裁的解除,并使伊朗更大程度地重新融入全球经济。换句话说,伊朗实际上把这场战争的终点视为“极限施压”制裁的终点,也视为美国将伊朗完全排除在全球经济之外这一状态的终点。此外,伊朗还在考虑向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收取通行费,认为这可以带来额外收入。因此,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任何结束这场战争的安排,都可能给伊朗提供一条经济生命线。
威尔·托德曼:这很有意思。我们通常把注意力放在破坏上。我好像看到有人说,预计有 100 万伊朗人会因为这场战争失业。但与此同时,也可能出现这些现实收益。至于这些收益会归谁,这也会很值得关注。比如制裁解除之后,真正受益的是谁?是普通伊朗人,还是会流向政权本身?
瓦利·纳斯尔:我认为普通伊朗人总会受益。说在世界上任何一个政权中,所有经济利益都只流向领导层,这是一种常见说法。确实,领导层会获得很大一部分利益,但他们仍然需要支付工资、养活人口。制裁解除也会让许多其他经济主体进入经济活动之中,比如进口药品的人、进口各类商业商品的人,这些商品又会供给工厂等。对伊朗经济的窒息性限制一旦放松,贫困加剧的趋势显然也会缓解。这当然有利于政权,但同样有利于人民。最后,如果有资金进入重建,无论雇用的是在伊朗的阿富汗难民还是伊朗本国劳工,重建本身也会创造经济收益。
威尔·托德曼:如果我们把视角转向阿拉伯海湾国家,我猜它们可能并不指望在冲突结束后获得某种新增收入来源式的意外之财。但当然,石油流动等方面的扰动一旦结束,它们会从中受益。苏珊,当你思考这场战争对海湾地区的经济后果时,你最关注什么?
苏珊·齐亚德: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当然对海合会所有国家都造成了巨大影响,只是有些国家受冲击更大。我认为受影响最大的是伊拉克、科威特、巴林和卡塔尔,因为它们几乎没有太多替代路径。伊拉克可以通过北部管道出口一小部分石油,但绝大部分石油仍从波斯湾运出。卡塔尔也是一样,其预算很大程度上依赖液化天然气出口。因此,这些国家正在承受压力。沙特有替代通道,这一点迈克尔可能会谈到。阿联酋有富查伊拉港可以出口石油,也在发展其他港口,比如Khor Fakkan,这个港口过去规模较小,现在由于位于霍尔木兹海峡之外而受到更多重视。阿曼也有类似情况。归根结底,这些国家都在考虑如何履行其全球出口责任,无论是能源出口还是货物流通,并通过替代方式完成。这可能需要它们之间展开合作,但合作本身也会成为一个棘手问题。比如共享公路,沙特现在已经向外国卡车开放部分道路;又比如区域铁路系统,可以让巴林生产的铝向外出口。它们正在寻找能够缓解局面的办法,使霍尔木兹海峡不再成为如此严重的问题。除此之外,它们的经济模式也受到了冲击。这种经济模式建立在旅游、贸易、航空、人工智能和投资之上,而所有这些都依赖安全,依赖吸引外商直接投资,依赖吸引人才来发展相关产业,并为它们提供摆脱碳氢化合物经济的新收入来源。因此,这些都是它们必须面对的问题。目前对其中一些国家来说,唯一的缓冲因素是它们拥有规模相当大的主权财富基金,短期内可以提供一定余地。但这只能帮助它们渡过当前阶段,前提是局势不要持续太久。最终,它们迄今赖以取得收入的经济模式,尤其是碳氢化合物部门,必须重新审视其出口方式和管理方式。
威尔·托德曼:很有意思。迈克尔,我想请你具体谈谈沙特阿拉伯。你认为沙特领导人如何看待本国经济的未来?
迈克尔·拉特尼:这场战争非常接近沙特最不愿看到的情景。它还不是最糟糕的情景,因为最糟糕的情况会包括更多伊朗火箭弹和无人机袭击能源基础设施。但它已经接近最坏情况,因为沙特一直在非常努力地摆脱对能源出口的依赖,转向苏珊刚才提到的旅游、制造业等经济活动。而这些都需要投资者和游客愿意来到这个国家。只要火箭弹和无人机还在飞来并威胁民众,就很难吸引投资者和游客。因此,我认为沙特向前看时,至少目前我的感觉是,其经济转型模式本来就已经承受压力。它们没有达到自己希望实现的外商直接投资目标,摆脱能源依赖显然不是一项容易的任务。尽管如此,我认为它们仍然会坚持这一方向。而且我倾向于认为这种模式具有一定韧性:战争一旦结束,人们重新对访问沙特感到放心,它们就会全力恢复“照常经营”的表象。我认为阿联酋也会这么做。真正的问题是,它们能在多大程度上做到这一点?这场战争在潜在投资者、游客和其他访问者的心理上造成了多么根本的改变?在战争真正结束之前,我们还无法知道答案。
威尔·托德曼:当然,我们也不能忘记黎凡特地区。黎巴嫩目前处在脆弱停火之下,但袭击仍在继续,其自身未来存在巨大不确定性。更不用说叙利亚以及黎凡特其他地区。莫纳,你认为黎凡特未来正在浮现出哪些轮廓?
莫纳·雅库比安:我认为首先要区分石油富国所受到的直接影响,以及我们在黎凡特和埃及看到的外溢效应。约旦、埃及、叙利亚、黎巴嫩都不得不面对更高的燃料价格和食品价格。我们甚至看到埃及需要实行燃料配给,要求商店和咖啡馆晚上提前关门。所以,这些影响是真实存在的。黎巴嫩当然正在承受这场战争的第二战线。正如你提到的,黎巴嫩目前处在停火状态,但已经付出了巨大代价。它原本就已经处在非常严重的经济危机之中。上周早些时候我参加了一场会议,黎巴嫩经济部长指出,仅仅五周冲突,黎巴嫩 GDP 就已经收缩了约 5% 到 7%。叙利亚也一样,它试图从多年冲突中走出来并实现稳定,但也受到更高食品和燃料价格的影响。不过,如果说有一线希望——也许我们之后还会谈到——那就是叙利亚可能反而成为某种意义上的赢家。海湾国家越来越希望叙利亚在海湾与欧洲之间发挥关键桥梁作用。现在有更多讨论集中在能否建设更多管道和经济走廊,以降低霍尔木兹海峡的重要性,同时提升叙利亚在新兴中东格局中的地位。
威尔·托德曼:只要可能,我都会努力引出一些乐观因素。所以谢谢你,莫纳,给了我们一线希望。关于中东经济的未来轨迹,还有没有其他积极面?这会不会加速向可再生能源转型?会不会推动更快的经济多元化战略?有没有这样的可能?
瓦利·纳斯尔:我不一定会把它称为积极面。还有其他维度。第一,世界其他地区也会试图绕开霍尔木兹海峡,而这对本地区并不一定是好事。换句话说,世界其他地区不希望继续如此依赖这个地区的尿素化肥,也不希望像印度这样 90% 食用油依赖波斯湾地区的国家再次处于这种处境。因此,我们过去设想海湾会以多种方式成为全球贸易枢纽,但这种设想将面临问题。第二,挑战不仅仅是霍尔木兹海峡。无论是北向管道还是铁路等设想,都需要这些国家与伊朗之间实现和平。伊朗传递的信息是:关闭霍尔木兹海峡针对的是美国;而打击海湾国家基础设施则与这些国家的政策以及它们接纳美军基地有关。你可以看到不同国家出现了很不一样的反应。卡塔尔似乎接收到了这一信息,决定从战争中后撤;而阿联酋在一段时间内反而更深地卷入其中。除非这些国家与伊朗之间实现和平,否则它们实际上很难真正改变局面。第三,这些国家自身支出结构也可能必须改变。我认为更多资金将不得不投入到建设韧性上,而不仅仅是恢复战前原状。
威尔·托德曼:当然,如果海湾国家开始更多向内看,这也会影响它们的一些外部战略。它们在对外援助方面越来越成为人道主义领域的重要捐助方,也在世界各地发展中国家进行投资。也许我可以借你关于安全的观点,把讨论转向中东未来的安全格局。我听到一些关于美国在该地区基地和军事存在未来的相互矛盾的说法。阿联酋知名分析人士 Abdulkhaleq Abdulla 曾在 X 上提出一个想法:阿联酋或许应考虑这场战争之后美国基地是否还应保留。Susan,你认为这种观点广泛吗?它是否反映了更大的趋势,还是我们不应过度推论?
苏珊·齐亚德:我不确定我会从中推论太多。尽管有趣的是,这位评论人士确实与阿联酋领导层关系密切。不过,阿联酋可能对其安全架构以及与地区其他国家的关系有其他想法,尤其是与以色列的关系。这是本地区其他国家目前没有的关系,也不清楚它们是否会寻求这种关系。至少目前,我认为美国的存在相当稳固。许多国家可能会寻找替代方案,但更准确地说,是在现有安排之上增加选项,而不是减少选项。例如,今天巴基斯坦和卡塔尔就巴基斯坦士兵驻扎卡塔尔问题举行了会议。巴基斯坦过去也做过类似安排,比如 2022 年世界杯期间为卡塔尔提供安全支持,但这次显然不同。我相信迈克尔也可以谈到,沙特方面也发生了类似情况。与此同时,在援助问题上,阿联酋退出了与巴基斯坦的某项援助安排,而沙特和卡塔尔接手承担相关费用。因此,无论是经济关系还是安全架构,你都能看到外部行为体参与方式的变化。
威尔·托德曼:迈克尔,我想请你谈谈巴基斯坦因素。我们之前看到过沙特—巴基斯坦防务协议,那是去年吗?我现在有点失去时间感了。
迈克尔·拉特尼:那是在去年秋天。这个问题其实嵌在一个更大得多的问题之中:围绕与美国安全关系,整个海湾国家的心理未来会是什么样?老实说,在尘埃落定之前,我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与此同时,会有很多评论。有人会说,海湾国家、沙特和其他国家真正想做的是加倍押注与美国的关系,因为这是最长期、最深厚的关系。也会有人说,不,它们会收拾行囊另寻出路,追求自己认为更可靠的其他安全关系。我认为现实大概介于两者之间。沙特与巴基斯坦达成共同防御协议就是一个例子,虽然这个例子并不完美。巴基斯坦和沙特有非常长期的关系,至少可以追溯到第一次海湾战争。巴基斯坦现在也在外交上深度参与。但最终,沙特和其他国家必须问自己:如果它们遭到主要对手伊朗的攻击,谁会防卫沙特?我不认为是巴基斯坦,也不认为是中国,或者其他一些被称为潜在伙伴或对冲对象的国家。另一方面,某种意义上我们也已经证明,它们不能完全依赖美国。美国中央司令部或许确实有防卫沙特的计划,但美国并没有义务这样做,也未必会得到美国领导层的命令。因此,它们会陷入深思:未来到底该怎么办?瓦利在《外交事务》上写过这方面,我推荐大家阅读。沙特不会停止寻找其他潜在伙伴。这场战争之前,它们已经对从美国购买武器的难易程度感到严重不满,也曾试图将防务关系正式化,将其纳入更广泛的关系正常化方案,但这个方案最终显然没有实现。现在又出现全面战争,而美国会为保护它们或其他海湾伙伴做什么,从来就不清楚,现在仍然不清楚。因此,我认为它们会进行非常严肃的反思。我不认为这会导致它们放弃与美国的关系,但它们会努力充实与其他国家的关系,以补充与美国的关系,并可能从这些关系中获得美国没有提供的东西。
瓦利·纳斯尔:我想补充一个重要问题:美国在多大程度上还想保留这些基地?《纽约时报》报道说,有17个基地遭到严重破坏。其中一些是否还有意义?比如,美国是否还希望第五舰队司令部继续如此深入地设在波斯湾内部,设在一个无法有效防卫、且已经遭受严重破坏的地方?也许下一次,美国会希望把它建在阿曼一侧。毕竟,美国目前就是从那里执行封锁。因此,这也给美国提出了问题。美国最终不仅没有能力或意愿保卫海湾国家,甚至也未必能够保护自己。这些基地受损程度超出了外界此前对伊朗行动能力的预期。也就是说,把基地围绕伊朗部署、并认为可以随时防卫的整个模式,对美国来说也需要重新思考,而不仅仅是海湾国家的问题。
莫纳·雅库比安:我想顺着这两条线索谈,同时也为 CSIS 中东项目未来的一项工作做个预告:我们正在关注整个中东新秩序的问题。这个新秩序会是什么样?我们如何理解与伊朗的冲突对地区秩序的塑造?迈克尔说得完全正确,尘埃尚未落定,这些国家仍处在事件之中,我们还无法知道答案。但中东项目将推出一系列出版物和类似今天这样的对话,真正深入探讨这个地区将走向何方、权力动态如何变化。我也想简短评论一下 Abdulkhaleq 的推文以及苏珊的回应。我认为目前这更多是一种信号:我们正在暂停、重新思考、重新评估。至于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我们还不知道。但可以说,在伊朗战争之前,本地区已经在进入多极时代。我的感觉是,多极化实际上会加速,我们会看到更多参与者。它不是非此即彼,而是“既要也要”,问题是这种格局会呈现为什么样?我还想提出一个问题:海湾国家尤其是其对外雄心会如何变化?特别是非洲之角,我们此前一直把它视为海湾行为体竞争激烈的区域。我们会看到海湾国家转向内部,还是红海和非洲之角反而因为霍尔木兹海峡在这次冲突中被卷入而变得更加重要?
苏珊·齐亚德:我想说两点。第一,对一些海湾领导人来说,外界可能会说:“我们真的需要这些基地吗?”但像巴林国王这样的人可能会说:“是的,我们需要这个海军基地,而且它设在这里非常重要。”因为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安全感,也是一种主要威慑。我的意思是,每个国家看待这个问题的方式和考量都非常不同,它们的国内动态也会塑造其安全架构,例如巴林就是如此。至于非洲之角,我只想说,我不认为海湾国家会撤出,也不认为它们会在这个阶段后退。它们认为非洲之角的问题具有生存性意义,沙特当然如此,迈克尔可以进一步说明;阿联酋也在这个方向投入了很多,我看不出它们此时会撤回。
迈克尔·拉特尼:苏珊,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过去有一种几乎被视为信条的看法:卡塔尔和其他海湾国家希望有美国军事设施,是因为这会让伊朗不太愿意攻击它们。严格来说,那些并不是美国基地,而是卡塔尔等国的基地,只是有美国存在。但这种存在本身被认为会降低伊朗攻击它们的可能性。现在这个判断似乎被证明是错误的,不是吗?所以我想知道,这是否正在改变卡塔尔和其他国家关于这些基地是否值得保留的心理。特别是卡塔尔,它先遭到以色列攻击,又遭到伊朗攻击,而在当前这场战争中又多次遭到伊朗攻击,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那里有美国军事存在。
苏珊·齐亚德:首先,这取决于你是否接受“它们被攻击是因为基地在那里”这个说法。我并不完全接受这个解释。其次,我认为像卡塔尔这样的小国、小人口国家,仍然希望拥有这种威慑。不要忘记,美国的军备和导弹防御系统在这些国家确实发挥了作用。这也是这些国家与美国关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至于是否可以进一步提升为一套一体化、联合的导弹防御体系,那将是对海合会团结的终极考验。但我认为,简单地把原因归结为“基地”本身,并不能真正解释问题。
瓦利·纳斯尔:我认为这其实是它们未来走向的基础。另一面是伊朗现在摆在它们面前的东西,因为它们最终也必须对此作出反应。伊朗第一次非常清楚地告诉它们:如果你们拥有基地,如果你们的领空被用来对付我们,我们就会攻击你们。这也是威慑第一次真正被检验。换句话说,你们正在面对一个不同的伊朗:它已经经历过被攻击,一些红线已经被跨越,未来还可能再次被跨越。不同海合会国家也可能对这种局面作出不同反应。因此,我们不能假定海湾会有一种统一回应。承接苏珊的观点,假如阿联酋和沙特继续在也门或非洲之角竞争,而这场战争并没有促使它们在这些问题上和解,那么它们未来如何处理这一局面,完全可能走向不同方向。
莫纳·雅库比安:我想接着谈这一点。我们已经看到一些迹象:海合会各国在如何看待伊朗、如何管理与伊朗的关系、如何应对伊朗的问题上正在出现分化。因此,与其看到海合会国家形成共识——在我看来,这本应是应对复杂威胁最有效的方式——我们反而看到它们之间出现更大分歧。伊朗过去就是它们之间的张力来源之一,后来似乎有所缓和,但现在又再次成为它们之间的紧张因素:我们该怎么办?如何接触?如何向前推进?
苏珊·齐亚德:但不要误解。它们都看到伊朗威胁,在这一点上它们是一致的。它们也都希望霍尔木兹海峡开放,不征收通行费,保持自由通行。对此我认为它们百分之百一致。问题在于:我们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如何推进?我们与伊朗保持什么样的关系?一端是阿曼,它一直试图把自己定位为中间人、调停者、所有人的朋友;另一端是巴林,它与伊朗有一段并不友好的历史,也担心本国国内人口因素。中间还有许多不同位置。因此,不同国家的历史经验和人口结构会塑造它们的思维,这确实是一个非常不同的格局。
威尔·托德曼:你们已经把我们带到了外交和政治关系的未来,这正好是我们接下来想谈的。所以谢谢你们。我们先继续谈海合会内部动态。你刚才说,虽然它们都把伊朗视为威胁,但它们对于应该如何应对伊朗会有重要差异。这是最重要的分歧吗?还是还有其他裂痕会重新浮现?我想到的当然是沙特和阿联酋,尤其是在也门问题上,它们的裂痕在这场战争开始前几个月已经明显扩大。迈克尔,你怎么看海合会团结的未来?
迈克尔·拉特尼:遗憾的是,我对此有些悲观。现在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有共同目标,因为它们都受到同一个对手攻击。但我认为,过去分裂它们的因素仍会持续存在。这些因素也让美国很难真正建立共同的防空体系和军事组织。原因很多。某种程度上,它们彼此竞争,尤其是阿联酋和沙特。在战后环境中,当它们都急于恢复商业活动时,这种竞争会重新显现。在外交政策上,沙特和阿联酋对地区代理人和地区冲突的处理方式存在很大差异。一旦它们从伊朗战争这场“干扰”中走出来,这些差异会重新出现。我认为海合会层面最核心的问题之一将是与以色列的关系。阿联酋显然已经作出战略决定,建立与以色列的关系,而且不准备放弃或为此道歉。巴林在某种程度上也属于这一类。这会影响它们的风险承受能力,也会影响它们的行为。另一端是阿曼和科威特,它们目前无意与以色列建立关系,并且非常不信任以色列在地区内的行动。中间是沙特。沙特显然一直在尝试与以色列建立关系的想法,我不认为它们已经放弃。如果公式合适,并且可以向国内民众解释,它们会推进。但正如瓦利所写,沙特也在观察以色列在地区内的行为,并对以色列成为地区霸权、或者至少成为“池塘里最大的鱼”、并让其他国家围绕其行动作出反应这一点感到担忧。所以,沙特对以色列在地区中的位置确实有顾虑。但另一方面,它介于科威特和阿联酋之间,也认识到中东是一个它们最终必须与以色列共存的地区。战后这一切将如何展开,还需要时间,但我怀疑许多内部竞争会重新出现。
瓦利·纳斯尔:我想在这个基础上补充一点。海合会本质上是一个20世纪 80 年代的理念。某种意义上,它是一个旧理念,一直延续到现在。这场战争的规模和冲击足够大,几乎动摇了它的根基。事实上,海合会在许多方面已经开始松动,比如阿联酋和沙特之间就已经出现分歧。战争以及各国对战争的反应,可能会进一步推动这种松动。问题不仅是因为加沙和其他因素导致阿联酋与以色列的联盟受到争议。对海合会其他国家来说,危险在于阿联酋和巴林可能会把以色列与伊朗的冲突永久性地引入海合会内部。下一阶段,以色列不会放弃针对伊朗,伊朗也不会放弃这场冲突。如果以色列与阿联酋建立更紧密的安全关系,最终意味着阿联酋和巴林会在伊朗周边扮演以色列基地的角色。在伊朗眼中,这会使阿联酋与卡塔尔、科威特等国变得非常不同。阿联酋还在加码 I2U2 设想,即其主要外部伙伴是印度,把印度—以色列轴线视为美国之外的替代方案。相比之下,沙特走向的是巴基斯坦、美国,以及土耳其等其他伙伴。因此,我们或许应该重新思考海合会这个概念。它可以像美国的“西南部”或“东北部”一样作为地理称谓存在,但未来可能不再具备太强的政治解释力。它们未来可能会采取非常不同的安全路径。此外,阿联酋还有一个额外维度,那就是三座争议岛屿问题。伊朗方面认为,阿联酋实际上希望美国地面入侵哈尔克岛,并借此攻击那三座岛屿,甚至可能以以色列援助来保卫它们。因此,伊朗与阿联酋之间的敌意有其特殊性,不同于海湾其他国家。
莫纳·雅库比安:我想就这个问题插一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想法:我们可能已经无法回到战前状态。我们正在进入某种新格局。我想把这个问题抛给苏珊,也想听听其他人的看法。承接瓦利的观点,从长期看,海合会是否会变得过时?我们是否会看到全新的联盟,这些联盟会把地区之外的行为体也纳入进来?比如一边是阿联酋—以色列—印度,再加上美国;另一边可能是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也许还有卡塔尔。我们是否应该抛弃旧有的联盟思维,开始真正思考全新的联盟和联合体?这些联盟甚至会超越中东,把其他行为体也带进来。
苏珊·齐亚德:我不确定我会完全把旧框架抛弃。海合会确实面临巨大挑战。它一直在经济层面更具基础性,虽然它也有联合军队,并且在 2011 年巴林抗议期间使用过,当时沙特军队通过堤道进入巴林,名义上是恢复秩序。因此,我们确实见过它们以集体方式行动的时候。但与此同时,是的,会有其他外部行为体。土耳其因素其实已经存在很久了,至少在卡塔尔是如此。2017 年封锁期间,土耳其士兵和土耳其基地出现在卡塔尔领土上,向沙特和阿联酋传递信号:卡塔尔背后有人支持。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在伊朗问题上也有自己的利益,并希望进入海合会的安全与政治空间,而它们长期以来都被挡在门外,尤其是土耳其。因为奥斯曼帝国曾在这一地区具有影响和霸权,这种记忆仍存在于许多海湾民众心中。埃及也很有意思,因为海湾国家始终担心如果埃及出事,整个地区都会受到影响。海湾国家理解这一点,所以它们不断向埃及注入资金和投资,而且现在更多是投资,而不只是预算援助。因此,是的,它们会培养这些关系,这会成为其安全架构的一部分。土耳其有一个正在发展中的军工产业,以色列也有军工产业,这些都可能被阿联酋利用。因此,我们会开始看到其他类型的关系,甚至出现在安全领域。2017 年封锁期间,我们已经看到了这种情况:与卡塔尔断交的国家切断了陆路和空域通道,于是食物从伊朗、阿塞拜疆、土耳其运往卡塔尔,以满足供应。所以,这些联系会出现。这是否意味着海合会国家之间不再有联系?不是。它们仍然会有联系,因为有历史、跨国部族、相同家族名、王室之间的婚姻,以及贸易家族之间的联系。因此,经济、社会、文化、语言和部族纽带不会因为我们说一句“它们不再适用”就消失。但与此同时,确实会出现其他安全、经济和战略联系,拓宽某些海合会国家与外部世界的关系。这些外部关系可能是双边的,也可能像阿联酋和巴林那样,被外界视为一组更紧密的伙伴。
威尔·托德曼:我们再多谈谈这场战争可能催生或改变的战略关系。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真正谈到中国和俄罗斯。你们认为中国和俄罗斯在中东未来会扮演明显不同的角色吗?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知道谁愿意先回应?
瓦利·纳斯尔:我认为它们一定会成为对冲战略的一部分。如果美国影响力下降,假如这真的发生,并不意味着伊朗影响力自动上升,而是意味着地区国家会依赖另一种大国力量来提供某种平衡。从更大的战略层面看,美国在本地区已经失去了一定地位。它发动了一场原本以为两天就能结束的战争,但现在已经持续了数周,并且还没有结束路径。它没有提供本地区以为美国能够提供的安全。因此,如果美国在全球层面的地位因此受损,中国永远是主要受益者。我还要补充,伊朗人已经把中国大幅推上了台面。他们不断谈到,霍尔木兹海峡的管理可以让中国参与;中国在促成伊斯兰堡谈判方面也发挥了幕后作用。巴基斯坦背后某种程度上也有中国,不仅有美国,也有中国。而且我认为,任何海湾国家如果决定深化与伊朗的关系,它们都必须去北京。这正是沙特曾经做过的。最终,美国不是那个能促成你与伊朗建立一种可依托关系的调停者,只有中国能做到。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在这场战争期间,胡塞武装还没有开始攻击沙特和阿联酋。这是中国曾经斡旋过的事情。如果这一安排开始崩溃,沙特最先会去的地方就是北京,试图巩固它。因此,中国手里有这张牌,也就是与伊朗、与巴基斯坦的关系牌。
莫纳·雅库比安:我认为中国在与海湾国家的关系上投入很深。只要看中国与海湾、以及与伊朗之间的贸易平衡和其他关系,你会发现与海湾的规模高出几个数量级。我还认为,随着中国在可再生能源领域的强势地位不断巩固,海湾也扮演着重要角色。在这方面,与海湾的联系会继续非常重要。对中国和俄罗斯来说,真正的问题是:它们都与伊朗有关系,同时也重视与海湾的关系,未来如何继续平衡这两者?我不认为它们会从本地区撤出。相反,我认为俄罗斯和中国未来都会发挥作用,尤其是中国,可能在地区中扮演越来越大的角色。
威尔·托德曼:我可以继续问下去,但我们需要开始收尾了。今天讨论了很多内容。像往常一样,我想用快速问答结束。如果你们有想说的,请简短回答。第一,如果用一个词或短语概括中东的未来,或者概括这场战争如何改变了中东,你会想到什么?
莫纳·雅库比安:不确定。
迈克尔·拉特尼:持续的波动。
瓦利·纳斯尔:我认为我们正处在一个过渡间歇期,或者说旧秩序已动摇、新秩序尚未形成的 interregnum。
苏珊·齐亚德:我会说:重组,或者重新结盟。
威尔·托德曼:很好。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大国的:在美国、俄罗斯和中国之中,你们认为谁会在这场战争后上升最多,谁下降最多?我们刚才已经谈了一些。你们是否都认为中国是最明显的受益者?
嘉宾们:是的。
迈克尔·拉特尼:中国可能在我们吃早餐的时间里获得的收益,就超过了本地区其他任何行为体在整场较量中获得的收益。
威尔·托德曼:最后一个问题:有没有哪个词或短语,是你希望禁止评论人士在谈论这场战争或更广义的中东未来时使用的?
迈克尔·拉特尼:政权更迭。
苏珊·齐亚德:我的词是 bazaar,也就是“集市”。人们总是说我们在中东的“集市”里谈判,这是非常东方主义的陈词滥调。谈判就是谈判,无论参与者是谁,都应该这样描述。
瓦利·纳斯尔:我没有一个特别的词,但我同意他们两个的看法。
威尔·托德曼:那么让我试着总结一下我听到的内容。这是一个很大的讨论,我试试看。首先,关于中东经济未来如何被改变:瓦利,你说伊朗经济当然受到了破坏,但结束冲突的协议也可能带来收益,比如制裁解除、也许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收费。政权当然会在一定程度上受益,但所有伊朗人也可能从投资流入和伊朗重新连接世界中受益。关于海湾地区,你们强调不同国家将以不同方式走出这场战争。伊拉克、科威特、巴林和卡塔尔受影响最大,因为缺少替代路线;沙特、阿联酋、阿曼有替代选项;新的公路和铁路正在建设,某种程度上主权财富基金也提供了缓冲。迈克尔,你说沙特模式最终具有韧性,它会尽最大努力恢复常态,努力吸引对经济多元化至关重要的投资。黎凡特地区,黎巴嫩的 GDP 受到巨大负面影响,但叙利亚可能因成为海湾与欧洲之间的枢纽而在某种程度上受益。更广泛地说,世界其他国家可能会努力减少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依赖,这将对部分海湾经济体产生真实影响。我们还会看到建立韧性的努力。因此,战争似乎确实带来了重要的经济转变。
在安全方面,苏珊,你认为至少目前美国存在仍然稳固。你预计海湾国家会在安全关系上增加选项,而不是减少选项。迈克尔,你强调很难判断未来海湾心理会是什么样,因为我们仍身处战争之中,很多事情还无法知道。来自阿联酋知名分析人士的一些信号表明,相关国家正在重新评估安全关系。与此同时,也有一些问题:伊朗已经检验了美国基地所构成的威慑;这些基地到底是阻止了攻击,还是反而吸引了攻击?美国未来是否还想在中东保留这些基地?我们是否会看到非洲之角出现更多竞争?不同考量都会发挥作用。但其中很多仍回到安全关系多元化,这又引向外交和地缘政治后果。你们谈到似乎正在出现新的联盟或组合:一边是沙特、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另一边是阿联酋、以色列和印度。这场战争动摇了海合会的基础。作为一个政治集团,它之后也许不再具有太多意义。你们也说,海合会国家之间的差异很重要,而且会持续存在:它们会继续争夺商业机会,拥有不同的外交政策优先事项,对代理人和地区冲突的立场不同,与以色列的关系也不同。当然,目前它们都把伊朗视为威胁,也都希望霍尔木兹海峡开放,这是它们的共同目标。但如何实现这一点,它们有不同想法。最后,在更广泛的地缘政治层面,美国失去了地位,而且还没有结束这场冲突的路径。中国是一个大受益者。伊朗把中国引入了关于伊斯兰堡谈判的讨论之中,而中国在可再生能源能力及与海湾联系方面也有机会。